天外孤鹰

• 问我的理想是什么，答曰：“没有理想，或者理想就是能没有理想”。于是很失望。

  理想是什么呢？是远处的一个点，要去达到而未达到的。为理想而奋斗，是个线段，起点是现在，终点是理想。但我想周围应该是一个圆，确切的说是一个无边的面，整个空间，我站在现在这个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都是理想，也都不是理想。

  我的移动，改变了所在的点，但看看脚下，这就是我的理想，蓄势而不发。或者，空间不断地在收缩，渐渐的消散，最后凝聚，凝聚，成一个点，再成更小的点，最后消失。（语言不知怎么说，那时头脑中的一种图像）

  心和周围的世界合一了，还有心和世界么？还有心不能到达的地方么？

• 人总是处在一个状态，人总在做事情，所做的事情是为了改变这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走路，是为了到另一个地方；吃饭，是为了不饿；工作，是为了能有资源继续做其它事情；为名，为利，是对当前状态的不满意；学习，是要知道得更多，从而解惑，而学得越多疑惑也就越多（学习很好，然而目的是学习本身，还是用学到的东西解释其它的？），困惑的状态越难改变。总是在为了什么做些事情。

  无为，其实无不为，不是无所事事。是因为没有一个目，做任何事情，都只在于所做事情的本身。而不“为了”什么做事情，并不会改变自己的状态，始终都只是自然存在的状态。其实做任何事情试图改变的，也就是自己之为自然人的自然状态。和自然规律抗争，失败的只能是人。

  不以改变某种状态为目标做事情，这个状态便是永恒的，就像圆，没有端点。无所谓有为与无为，这是自然的状态，无与有的统一。我真地感觉到说不出来写不出来这种统一，能写出来的文字毕竟有限，理解又各不相同，上面的举例也会有人想要反驳，或者提出反例。老子留下道德经，我认为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写得越少，离开道也就越少。人属于自然，人类的语言和文字又是人的创造，怎么能用人类的语言和文字去解释自然？

• 真的放下了，琴可以不弹，也可以弹，可以画画，也可以不画。没有追求，没有理想。自然赋予我一些艺术的灵感，我只是在它们要发挥的时候发挥出来，没有的时候，就不做这些事情。

• 无所谓中庸，中庸意味着平衡，无为便是把中间的支点去掉了，像跷跷板落在地上，无所谓平衡，无所谓左右高低，这个状态便是稳定的了。

• 写程序是为了不写程序么？（这是我听来看来的，也是我常爱说的）写在这里，试图解释这句话又是为了什么？不去想。其实都不为什么。为什么要问那么多为什么？

• 流水不争先，不争，何为先？“不争先”，便是争了

贝五交响曲（命运）。视频是我喜欢的一个吉他手 Neil Zaza 的电吉他版贝五。

梦想着达到只看谱子就能“听到”演奏……

佛家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后面的这个“色”和前面的“色”应是不同的境界。

老子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佛教讲因果，讲缘，这个因果和缘，应该认为是事物或人之间的关联。所以说“无我”，“无常”，是说万物不能孤立存在。去“执”，也实在说不要孤立地看问题吧，世界是一个整体。

道教说“道”主导万物，我的理解是，可以认为真的存在，也可以认为不存在，因为万事万物都有其道，但没有唯一的“道”这种物质存在（所以“道可道，非常道”，没有一句话能说得出来的道）。

我的理解是，事情的发生，要讲因果，绝对不是有一个因产生一个果，因果之间的关系可重可轻，可直接可间接，所以没有必然的因产生一个必然的果，结果是各种“因素”的联合作用。以前领悟到并写过，没有哪件事情必然的，都是偶然，但是千万个偶然的结果是一个必然，无数的偶然导致无数的必然，当时的理解就到这个程度。

“无”，“空”，都不是说，活着没有意义不如死了算了，也不是说既然人生不过百年，追求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一个生命的死（这件事情）可能只是另一个/些事情的开始。所以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产生很多问题。要想真的没有烦恼，还是得回头找缘起，消除孽根。

既然还是凡人，就认认真真地生活，更得时刻提高自己的境界。又想起来小柯那句歌词，“生命短促，怎能选择虚无”，算是对偶尔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的悔悟。“是时向立年”，“觉今是而昨非”。

很难说我真的懂了，或者懂了什么。我更愿意闭口不言，留些文字作为记录我这个时刻的状态。“道可道，非常道”，说出来的只是所有领悟到的万中之一，更是一瞬间领悟到的万中之一。

另，《淮南子·原道训》里说，“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纳职”，想到长城，找了找，没想到《史记·秦始皇本纪》里说，秦始皇“坠坏城郭”。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秦始皇建有了长城，以及更后来有了另外的一道网络的长城。

附：《远征和失序》摘抄，余秋雨

中华民族的第一图像是长城，那也只是自己的篱笆和护墙而已。开始修筑时只是为了防范，但在里边住了千百年，也就渐渐养成了群体心理。消极的，是太封闭，积极的，是不远征。

这次沿路看了那么多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远征军的城堡、战壕后便想，等这次旅行到达终点，我要向长城敬个礼，因为我终于明白它的基本含义是安分守己。如此庞大的文明一直采取这个态势，实在是人类文明的一大幸事。

最初学习“无中生有”这个成语时，是当作贬义词汇学的，说捏造事实，无端生是非的意思。但目前就我的个人体会来看，无中生有其实是个很高深的境界。

老子讲无为，我个人理解，无为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干，而是用最小的动作达到目标，不做无用功；或者说，不为而有为的效果，不做而有做的功效。不是说道法自然吗？给它一个轨道，让它自然而然发展到达目标就行了。或者再用太极拳来说，轻飘飘的看似不用力，四两拨千斤。用力很猛，总要有个施力点，或支点，找到这个支点就可以有效地破解这个力；而轻、慢，于是没有自主的力，对方也就不能用己之道还施己身了。

在开发上而言，个人觉得，无为，可以理解为少犯错误。通常我们说，代码写得越多，错误就越多，而不断的修改 bug，总会产生新的 bug。这是不争的事实，无可否认。然而动动脑子而不是直接下手的话，可以减少错误，减少因修改 bug 而生的 bug，这样 bug 产生的速度，大概应该是平方级减少的吧。

小规模代码是这样，大的系统也是这样。一个由多个组建组成的系统，总有某个方面最强，某个方面最弱。借用一下木桶理论，系统的弱点就取决于最弱的那个组件了，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桶箍也是木桶的一部分。一个组件也总是由多个环节构成的，所以评判这个组件最弱，并不能一概否定其中的各个环节都很弱，因为最弱的那个环节决定了整个组建的优劣，可以想象一下一个从小只读诗书的八岁小孩手持倚天剑，随便找个大人也就把他打败了；也有可能每个环节都很强，但他们直接结合得不好，比如使惯了鱼肠剑的无功高手，给他屠龙刀，这二者在一起也只是个二三流的战斗组合。

后面这种情况也很好理解，程序员总是强调创造力和个性的，如果没有足够好的管理，即使开始的时候设计很好的系统接口，他们会按照自己的想法修改一下，或者为了美观，或者觉得应该有某个特色，或者恰好刚刚学了某个新东西要尝试一下，也有可能是设计太复杂以至于理解不了，于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给简化了，这种情况属于上段描述中的前一种情况。可能他们负责的部分都很好，非常牛，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不配合，错误多多或者效率低下。这种情况也是最容易被忽视和最难找出原因的。

刚开始写程序的人，新东西很多，学得也很快，总想找机会就给用上去。于是系统里会充满各种所谓设计模式，各种所谓的思想等等（我写的程序里也有，但应该是逐渐减少了吧。所以这段其实是经验）。我想深谙编程之道的大师级人物，应该是不说这模式那思想的。因为手上有招说明还在拘泥于招式，无招才是真的溶入血液了。《倚天屠龙记》里张三丰教给张无忌太极剑的时候，让张无忌把招式忘了个干干净净才算学成。

在程序没有的时候总是最难的，因为从无到有，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内看不到任何有意义的成果。而修改程序是最容易出效果的，除非程序本身已经确实很完美了。只要能够找到缺陷，或者结合得不好的地方，修改相对来说是容易的事情。设计阶段就是一个“无”产出的阶段，看不到任何代码，其重要性并不在于每个组件具体怎么做，而是根据各种条件（时间、人力、物力）对各部分进行取舍，同时决定协作方式，再按照这个步骤逐步细化。

对于工作情况不令人满意的现有的系统进行改造也可以按照这个思路进行。先什么都不做，而是调查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如果这个木桶上刚好有块木头腐烂了，那就换块木头就好了；如果是桶箍松了，那就对桶箍进行改造。重点在于，调查阶段需要做很多深入细致的工作，而不能流于表面。换一个桶可能相对容易，但如果是个已经和系统其他的各个部分建立耦合的组件，更换起来总是会产生更多的工作量（也可以看作是 bug 产生的 bug 的一种）。

写到这里，想起来看过的 Unix 无名师的故事。太多了，每一篇都可以咀嚼多次品出不同的味道。程序开发很简单，学学语法就可以开始写了；程序开发也很深奥，深层的东西有很多值得我们去思考。想到的这些那些，有的对，也有的错，但不思考就什么都没有。子曰：学而不思则罔。当然思考的太发散也没什么好处，大道至简，万法归宗，思考的最终是形成无名的体系。

《复制贝多芬》（Copying Beethoven）

片子的介绍中说，这部片子讲述了贝多芬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日子。据我的理解，在这部片子里，Anna Holts 才是主角，是她在“Copying Beethoven”，而贝多芬只是她的配角。片子中有几处还是颇能给我触动，倒不必计较是不是真的贝多芬原话了。摘录一些对白，喜欢的话可以自己去看英文原文：

贝多芬：安娜·霍兹，我向你保证，我和上帝非常了解对方。像两只同穴而居的熊，互相唱和，互相搔痒，相依而眠，没人敢靠近我们
安娜：听起来像是非常寂寞的信仰
贝多芬：寂寞正是我的信仰

贝多芬：空气的颤动是上帝的气息，是他在对人的灵魂说话，音乐是上帝的语言，能最亲近上帝的，是我们音乐家。我们能听到他的声音，能看到他的唇语，我们孕育的音乐是上帝之子，来赞颂他。这就是音乐家，安娜·霍兹。

贝多芬：大家都以为我活在一片死寂中。不对！我脑子里随时都充满音乐，永远静不下来，我只有把它写下来才能纾解。上帝使我中了音乐的邪，然而他却把我弄聋了，他让每个人都能享受我的音乐，却拒我于门外，他慈悲吗？他能算朋友吗？
安娜：他是我们之父
贝多芬：我父亲是个残酷又讨厌的酒鬼，如果上帝是这样的父亲，那我不要……或许……我快疯了。他们都这么认为……所有的人。你认为呢？
安娜：我认为上帝在对你说话
贝多芬：我确定

贝多芬：曲子是要挑战人们的审美观，我正在开启通往“丑音乐”的大门，用来“看”的音乐。通过人自己的感官，才是通往音乐圣界唯一之道。这里…才是上帝存在的地方，不在脑子里，甚至不在灵魂里，而是在肚子里，这才是人能感觉的地方。肠子从天堂迂回盘旋而下，末端开口处比脑子更能让人受启发。人的身体不吃喝拉撒，怎能让精神驾驭云端？

我觉得这段话说得有点儿刻意吸引观众了，不过感觉比较有意思。

安娜：大师，我真的不懂。这乐章在哪里结束？
贝多芬：没有结束，如行云流水。别再去想“开始……结束”，这不是你那个铁匠造的桥，它是活生生的，像……变幻的云，或……波动的浪
安娜：但这样的音乐怎么成调？
贝多芬：它不用成调，而是渐增渐长。你瞧，第一乐章变成了第二乐章，一个意念消逝，新的就会产生。你的作品里充满了“结构”，只为了中规中矩。你得倾听内心的声音，连我自己也是聋了以后才听见。敬爱的，我可没要你也变聋子
安娜：你……你是说我得先寻找自我的寂静，才能听到音乐？
贝多芬：是的……是的，寂静才是“关键”（Key，也是“调子”的意思）音符之间的寂静。当你心中充满寂静……你的灵魂就能看见了

看到这儿的时候，想到“道法自然”，倒是比较符合大师的身份。《庄子》外篇《知北游第廿二》中，有这么一段︰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
庄子曰：“旡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
庄子曰：“在蝼蚁。”
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
东郭子不应。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 一也。”

“尝相与游乎旡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旡所终穷乎！尝相与旡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旡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老实说，找到了就抄了过来，我还没能完全看懂。

贝多芬: 上帝对凡人耳语，却对我狂啸！(…)去评判别人，而不是被人评判（not to be judged, but to judge.）

后面这句似曾相识……刚有朋友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贝多芬: 只有一个问题…你在模仿我，安娜·霍兹。
安娜：不好吗？
贝多芬：世人不需要另一个贝多芬，但他们或许需要你。你如果想走，请便，不过……你脱不掉我这个包袱 。你把你的赋格曲总结一下就完成了。安娜，这是我的桥，通往未来音乐的桥，等哪天你过了桥，或许你就挣脱了枷锁（看了一下英文对白，感觉这里的 free 的意思是，“从我的影子里挣脱出来”），安娜·霍兹。

当你想要成为某人时，不但成不了，还会迷失了自己。

我总有太多的为什么，太多的想不通，解决一个问题，又来一堆。朋友说我想得太多，我说，不想浑浑噩噩的活着。但再想想我这回答，还是未能达到朋友的境界。当一切都能明白的时候，什么都不去想，也一样不是浑浑噩噩。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我虽不还不能明白，但还想要弄懂吧。但这真的值得庆幸吗？（NND，又来了……）

饰演贝多芬的 Ed Harris 看着眼熟，查了一下发现，他在电影《兵临城下》（Enemy at the Gates）中饰演那个德军狙击手。